秘室的迷失 2006-9-5 10:33:00

尽管我有所避讳,不称这些陆续冒出来的汉字组成的团体为“书评”,但是在未来的读者心目中并不能达成共识。对于一篇文章(我更乐于叫“文学作物”),人们总是想找到一种辨识办法,将其体裁叫出来,就好像从芸芸众生中找到了一支醒目的小分队。于是,我要下一番功夫,使读者意会到它还是别的什么。
显然,它不是为仅存一日的报纸副刊而写,也不是营销学的分支,从一开始,它想做的就是找到使自身延年益寿的秘诀。当然,《迷楼:诗与欲望的迷宫》这本早期著作的生命力顽强与否,很大程度地决定了它的寿命长短。如果以同舟共济的立场去观察另一位乘客,或这艘驶向未来的船,就会发觉“书评”的本性。
这项工作的目的不包括向陌生人和亲人推销一本书、一个奇妙的观念,尤其不是把芳香介绍给从未涉足这本书的人,与其说在随机地找一些潜在读者,引导他们去看一个究竟,不如说我在自娱自乐:跟自己的记忆力进行一次野外赛跑。最合适的读者本应是宇文所安,然而,他没有必要了解我此刻的想法,即便我是一只令人好奇的孤悬海外的荒岛。尽管如此,我并不垂头丧气,而是在自我告诫:与他一同分享那些被抚弄的芳草所蕴含的干劲。说到底,这项工作的初衷在于自我说服。
那些值得为之动笔的“书”应当是无法竭尽的信息,而紧随其后的书写活动无非是验证人类多数工作的毫无疑义,这一工作反而是有趣的。这项工作可否真实地反映出一位用心的读者在展览一本书时,随着页码的增大,他的兴致与精力不断发生了哪些变化?他在哪些页码上停留时间最长,在哪里又匆匆忙忙,在何时他大体掌握了“书”的形象,并能预测它之后的命运?这本书所显示的信息与无法显示的、有意隐瞒的信息各自占据怎样的比例,“所显示的信息”中得到正确理解的成分有多少?又该如何判断理解的“正确”?
于是,它发出新的命令:“再读一遍!”只有与这本书的作者保持相近的鉴赏力,才有机会与之平起平坐,才不辱使命,否则,就必须节外生枝,蜻蜓点水般地掠过这张巨大湖面,寻找自身的合法栖息地。
如今谈论诗歌,好比是从事一项不合时宜的活动。跟随《迷楼》去畅游昔时诗歌的境况,就好像有人在夜里伴你行进,为你壮胆。我们不可避免地要回溯到某一时刻:在那里,“诗歌”作为争执的对象,作为左右阵容的分界线,为我们讲述历史风云。宇文所安正是从“某一时刻”开始自己的主题,犹如他插足于过去时代的一场辩论会,一边旁听,一边将满腹经纶整理干净。
与另一些场合不同,他并不从“诗言志”这一东方思想入手,而是从柏拉图的警告启程的。他快速制造了甲和乙两种立场,然后富有见地地逐个解释,其间还不忘考察分类标志是否可靠,他会顺带提及另一组分类:丙和丁。但并不为之深入。在他高谈阔论,就要引人入胜之际,他会反唇相讥,立即摆脱刚刚得到的安全感,把好不容易跟上步伐的读者置于再次迷失的处境。
“但是诗歌确实会引导公民误入歧途。它可以说一些甜蜜的、诱人的话语,打动我们,让我们潜移默化。在正规情况下,我们称诸如此类的事件为迷失,我们能够隐约认识到这种迷失中包括着从令人厌倦、老生常谈式的社会价值观中越轨而出的快感,而当有人问起我们,我们总是大声重申我们对那些价值观是信守不移的。”
“歧途”是什么?“正途”又在何方?诗歌的引诱是如何发生的?为什么有人惧怕这种引诱?他为我们介绍“诗歌”为了谋生是怎样变成交际花的。他看到过一张协议签订的全过程,“诗歌”在那张法律文书上按下了手印。仿佛正统的历史篇章就这样形成了,但是,他的建议是:“我们打算腾空博物馆中所有的抽屉,将碎块断片全部摊在地板上,然后以令人愉快的组合方式将它们重新拼装,从中创造出奇妙的故事。”
是的,我们要钦佩他的介绍信上的彬彬有礼、错落有致,但是我们无法预知他会给予怎样的范例,这些范例在服务于主题的前提下是否严格遵循时间秩序。于是,我们不便捞起裤脚、捋起衣袖,从中协助一番,只好伫立一侧,听他介绍一首诗的部分段落如何引起后代读者一层浅浅的蔑视的笑容,并对他“我们要挖掘这层笑容的根源,追踪牵动肌腱扭动皮肉的脉动力量的来源”这一决心表示信服。
后来,他得出了一个结论:“没有一首诗是纯粹个人的行为:它是个人对公众的回应。”每首诗要么是对某种社会价值观的抛弃,要么是奉承,但都关乎人生态度。这一结论的得出基于后代读者的立场,也许诗的原作者并不这般认为,然而,当他面对“散落在博物馆地板上的碎片”,并俯身拾起它们时,就陷入了一种交流之中:诗的作者已经发言,这次交流更多的是在读者自身一分为二所形成的两个人之间进行。我们为能猜透诗的本意而欣喜,也为拥有一种重新拼装的才能而兴奋。
他总能轻易地取得我们的信任,他矗立在诗与我们之间,好比是我们消化食物的胃,在使我们可能成为诗的出色读者之前,招引我们先成为他的忠实读者。我们是读者的两次幂。我们常常感激他充任了开路先锋。这要归功于他非凡的挖掘才能,而且从采掘到各种碎片身上,他立即看见了、听到了它们满身是嘴以及嘴角上凝固的唇语,他竭尽所能地说服我们相信它们在讲述一直未终止的古老话题。并且,他造成了多个悬念,却不打算交给我们一张风景区的鸟瞰图。我们被招引进去,但即使我们中途抽身而去,他也允诺不会有任何损失:这本书的上下文关联并不重要,你可以从任何一个段落开始默读。他的优势与魄力正好在于平均地分配思想的锋芒。
诗的作用到底是什么?这儿有一张处方,可以医治百病,他并非开具它的医生,而是它的介绍人——他在利用各种手段阐明它的性质。他首先是一位好的读者,具备了从一行字所占据的视野中发明其新鲜意思的能力,一眼就看见了其中潜伏的引擎,通过发动它,为他的读者缓缓讲解各种隐情。当他慢条斯理、穿针引线地介绍其中阴晴时,我们不由得同意这正是诗之本意——现在,我们也是这般想的,而以前我们没有注意这么多。
“没有注意这么多?”难道诗中果然有一些量化指标,借助合适的方法,就能找到它们?在占为己有的同时,我们不禁麻痹了思想,以至于产生一种失望情绪:从此之后,恐怕再难从这首诗中找到新的乳汁。他几乎穷尽了这首诗的实际含义和潜在含义,但幸好他不是从创作者的角度深入其中,从而留下了机会:一首诗是如何形成目前这个样子的?这一问题他涉及的并不多。
在阅读中,我们务必跟上他跃进的步伐,了解到他的动力与动机,尤其关注他的挖掘工作是否很快就取得了成效:他刹那间就占有了一块领地,既是“属于我的”(mine),同时也是“矿藏”(mine)。看上去,他永不疲倦,总能找到迂回的小道。现在,一地的碎片,既有东方的,又有西方的,他开始讲解,煞有介事,滔滔不绝,一方面使我们见到他的博学不仅仅是偶然事件构成的,另一方面他狡猾地推销出他在碎片中发现的关联,并使我们同意他是尽心尽力的讲解员的不二人选。
如果他再放慢脚步,聚集在碎片上的信息没有一丝一毫能逃脱他的视线。我们不知道他下一步该去往何方,我们正忙于小结他的华尔兹舞步。他招引我们参与一次又一次考古发现,但不允许在场的其余人表态——实际上,他一个人所说的胜似在场的其余人的心声之和。他比任何人都心细,在自己的语法体系中颇具耐心地吐露,这种奇异的品质具有如此的魔力:他的读者偶尔发现的新事物很快就被声明早已归他所有。所以,我们在阅读中正经历一次次角斗,以突破他的束缚,取到不为他涉及的重要证据,来验证阅读的力度:而这给挖掘和拼装工作整体上造成了增益的效果。
我们不禁反思:他的博闻强记确实使已到手的碎片发出奇妙的声响,但是,我们不免认为,这只是在现有条件下的最佳说明,而条件一旦改善,比如更多碎片的出土,就可能使他辛辛苦苦编织的网有不小的破绽。我们似乎看到他在窗前玻璃桌上将事先抄录的资料(或打开记忆中的某些书的褶痕)逐一移入他的写作文稿之中,对于这一织补、缝纫工作的能力,他深信不疑。于是,我们又看到:在某处,他本可以一竿子到底,讲清船只行驶的形势,但是,为了平衡几条素材都想独享篇幅的矛盾,他不得不铺展开来,迂回前进,花一些精力来贯通这些素材之间的障碍,好像在它们之间存在不少暗礁。
这些被摘录出来的诗句正是“诗的一种抄本”,他认为“诗是可以一遍一遍地抄写下去的”,“诗歌的文本及其诱惑的力量是共有不变的,但是每经过一次阅读和朗诵,招引的条件亦随之而改变。”当我们在这本书上看到这些诗句时,虽谈不上面目全非,但一个个饱满的情感孕育的时刻不复存在了,在这一首首诗的最早读者与我们之间,有太多的事情已经发生,它们受尽了时光的摧残(或分享了时光的璀璨),并把一份份敏感的、脆弱的报告递交给诗的最近一次阅读时机。
他为“引诱/招引”设计了一系列的反应,并为这些反应备齐了素材;我们可以看到他周旋其中,自得其乐,一会儿是男人的引诱、女人的拒绝,一会儿是女人的反引诱、男人的空欢喜,一会儿是欲望的一拍即合、半推半就,一会儿是冷艳无情、铁石心肠。仿佛他是两性关系的发明人,并且丰富了这一关系四周的场景:那些稍有瓜葛的景象竞相作为不时之需的隐喻应召而至。显然,他不仅仅是在分析两性关系,他的注意力还分布于这些方面:两段引文之间的关系、两个术语之间的关系、两个行文段落之间的上下文关系、两个爱不释手的观点之间的关系。
有时,我们分辨不清:他到底是在支配这些被挑选出来的碎片,把它们逐一派遣到注意力所在的空间,还是他被这些简洁的引文支配——在它们强烈的授意下,发展自己的思路,不断推陈出新,找到一条条歧路?那些镶嵌在行文段落中的诗行提供了段落前行的动力:关键词。从中我们似乎得出了相应结论:要挖掘这些诗行中的底蕴,非得借助于“无韵的散文”不可。看上去,那些连绵起伏的散文段落是对所引用的诗行的评论,尽管两者结合的初衷在于阐明关于欲望的诸多话题。
第三章插入了不少引文,或可反过来说,有不少段落为了这些积攒下来的语录服务,关于“顽石”这个关键词的强硬推荐,使我们顿时不知所措;事实上,这一章跳过去不读,似乎也没有太大损失,它只是他的思维链条的一个不起眼的环节。
到了第四章,“置换”这个关键词的登场使第一章尾声所及元稹、白居易的通信再次绕梁,我们继“顽石”造成的眩晕之后,毫无心理准备地被拽入新的叙述框架内。“置换”意在探讨一种位置得失所蕴含的趣味,也正好与两性关系中一个古老话题相吻合:喜新厌旧。这一探讨拥有广阔的视域:一方面他可以察看诗中每一个层面、一些重要词语或意象发生了置换与否,关乎到诗的修改、如何保持准确性等问题,也牵涉到诗的性质问题:它是否为言词对现实世界置换的效果?另一方面他还可以触及诗的“传统”话题,对先驱者与篡位者的关系详加分析。考察“置换”问题是他长期阅读所储备的一种敏感反应,是对两个事物之间的相似性的密切关注。他把我们带入“隐喻的狂欢节”,使我们相信:“替代的才智变成了言词对自我遭受的物质暴力、对被转化为物的激烈抵抗。”他给予“置换”越多的合理口吻,我们却越发警惕,尽管他对所援引的诗句有符合目的的使用(用渴望的意义替代了整体的意义),或他对“脱离全文背景”进行了自我辩解:“记住,它只是一本书:你高兴怎么读,就可以怎么读。”我们不免揣测,他的心意在于“读”与“写”的置换——哄你开心,争取你的赞同,在给予你阅读合理性的同时,逼迫你接受投桃换李的交易,从而认为“高兴怎么写,就可以怎么写”这一处事原则也合情合理。
当他以“裸露/纺织物”为题阐述各种若隐若现的话题时,实际上在谋求得当的出路:有关欲望的满足与走出迷宫。他找到了方便之门,这是一件无缝天衣,然而,他在钮扣未扣紧的一刹那就看见了丰腴。围绕纺织物的遮掩、有意无意的微微凌乱以及凹凸身体的贴切表示,他纵情探讨了一种简单辩证法的诸多变异。在此,不由得称赞那些适时插入的诗行对应了他的心愿,而且他在化解这些纠缠不休的各种引文的矛盾时显示出非凡的矫捷。如果我们紧随其后,就能发现他对“裸露/纺织物”另有意趣、用途上的发掘。也许一只苹果或橙子也令人看见相应的裸露与遮掩。
在阅读中,我一直想找到他把相应的逻辑植入诗的探讨框架中的蛛丝马迹。难道“言词”正是诗的外衣?他那般谨慎、吝啬,使我始终不得一饱眼福。如果说“置换”所研究的是时间性,那么对“裸露/纺织物”的沉迷就是对空间性的深情。人的身体、水果的身体、诗的身体……都是对位置感的屡屡摸索,都提供了张冠李戴的无限生机。他花了不小的力气用于分析身体有意呈现或躲藏的动机,并紧紧盯住那些情侣在相互呈现之前碰到的情况。所以,当他得出如此判断,我们毫不见怪:“身体及其孪生遮蔽物——艺术和纺织物——唇齿相依。身体需要衣服,以便显露自己(否则,它就要淡出,退回到不受人注意的伊甸园的动物群中);而没有身体的衣服便不再是衣服。”
在他精心建设的叙述框架中,有两种相反方向的目光不断交织:由外向内的张望表明受到了诱惑,或一种视觉伦理的输送,而这正是他所谈及的陷入迷楼之人的处境——这人巴不得长久地沦陷,容忍着自我不能自拔,至于张望的动机与收益,不言自明;而由内向外的春光外泄也好,暗送秋波也罢,讲述的是一种释放与裸露——招引外来者,挑逗未知的时间。也许此举符合迷宫的性质:渴望走出去,以证实身体的活力犹存。
总之,他对“看”的多种变化(张望、远眺、凝视、窥探、对视、俯瞰、观赏……)进行了动机上的层层省察,并把它们统称为一种独特的似是而非的“看”:欲望。尽管他的大多数观察都是基于历史文本,是一种间接的、重复的阅读式的“看”,但是他尽心尽力抹去了这些文本上的灰尘,推开了各种门窗,引导我们看了一个够,同时,这一行为模式正好提醒我们:所有的观看最终落实在类似“诗”的各种文学作品上,都需要一个个壮硕的中介物——有了“诗”,所有目光不期而遇,寓意其中,任人揣摩。
(2006年9月)